最近被各种冲突的情绪和想法所裹挟着。
(一)
先是七月的时候,在股票群里看到一个段子,让人哑然失笑:
炒股炒到后来只想回本,何尝不是一种朝花夕拾。拼命追求的东西,其实一开始就拥有了。
我觉得这也是人生的真实写照。
很多人终其一生所追求的快乐和幸福,可能无非就是家人和伴侣的爱与关心。可恰恰因为这些东西太过唾手可得,反而显得不像是真的。再加上贪念的驱使,人开始想要更多的钱、更多的权力、更高的地位,于是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世俗社会里的很多活动,在我看来都像是一场游戏。索罗斯关于金融的某些论断,我觉得同样适用于人生:你可以玩这个游戏,但是你要认清它的本质,不要在这个游戏中迷失了自我。
有一个很俗套、但我一直觉得很有效的设想:
假如有一天,你得了绝症,医生告诉你只剩下半年时间,你会怎么度过?
你还会拼命工作吗?还会强忍着恶心,去做那些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吗?还会绞尽脑汁地挣钱,只为了让账户里的数字再多一点吗?
大概不会。
我相信大多数人都会停下来,享受生活,多陪陪家人,去做那些自己一直想做,却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而迟迟没有去做的事情。
于是从这里,也许多少可以反推出:人生真正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是出于所谓的竞争意识,还是被社会的评价体系驯化得太久,人总是忍不住和别人比较。超过身边的人,就觉得得意,落在别人后面,就觉得焦虑。
这也是我工作以后一直很不理解的一件事。
换过不同的单位,见过不同的人,也一次次看见同事为了在我看来近乎鸡毛蒜皮的事情争得你死我活。
可问题是:
你赢了,然后呢?
世界上永远会有比你更聪明、更强、更有钱、更有权的人。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如果一定要依靠“超过别人”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这几乎注定是一条没有尽头的不归路。
但人并不是靠这些东西活着的。
你在别人眼里是怎样的人,和你自己幸福与否没有任何关系,除了真正爱你的那几个人之外,你在大部分人眼里屁都不是。
而一旦你不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与他人攀比,可能会觉得生活是如此的轻松而平和,任何微小的事情都能给人带来幸福感。
关于前面那个“只剩半年生命”的设想,我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也许很多人只有在真正看见生命倒计时的时候,才会开始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可假如我只剩下半年生命,而在那之前,我已经把从出生到现在想做的事情都做了,想去的地方都去了,那么即使我的人生不长,它算是白活了吗?
人生的深度和长度,到底哪一个更重要?
反过来说,一种朝九晚五甚至 996 的生活,就一定能算是在“活着”吗?
如果每天都在做一些自己不喜欢、觉得没有意义,而且挣的钱也并不多的事情,仅仅因为第二天还会照常醒来,就可以说自己真正生活过吗?
(二)
我欠余华老师一个道歉。
因为我之前逢人便说自己多么不喜欢《活着》这本书,虽然我自己读的时候流了很多眼泪,但是我认为他写这书纯粹是骗人眼泪。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哪有这么惨的人,敏感的我忍不住泪如泉涌,但理智的我及时察觉诡计并痛斥了这种行径。
在《芒格的人生启示》里我写过这样一段话:
首先,绝大部分挫折或打击都不会在肉体上把人消灭,让人起念轻生的,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压力,或者是一副好牌打烂之后的破罐子破摔。其次,这个世界的客观情况在很多时候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重要,自己眼中的世界和自己怎么看自己,才是最重要的。生病的时候,要怀有一颗相信自己终会恢复健康的心;贫穷的时候,要怀有一颗相信自己终会逐渐富足的心;孤独的时候,也要怀有一颗相信自己终会被爱、被理解的心。
相信自己不需要任何客观前提作为许可。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你自己,那还会有谁来相信你?如果你率先放弃了自己,觉得这一辈子终将一事无成,那人活着又还有什么盼头呢?
这也是我的人生观。
内心深处,我一直希望自己是一个坚强的人。
我见不得软弱,因为这会让我回想起小时候懦弱的自己,所以我也常常近乎低情商地试图淡化身边人的痛苦经历,希望他们能够对自己的苦难采取一种类似“战略上藐视”的态度。
我曾经觉得,这是一个人逐渐坚强起来的第一步。
但我以前没有真正想明白的是:
不是所有人在遇到挫折或者磨难之后,都有那种坚强起来的勇气的。
而且很多时候,事情的顺序恰恰是反过来的。
不是一个人先拥有了某种强大的意志,然后凭借这股意志战胜痛苦;而是一个人在最痛苦的时候被爱过、被理解过、被陪伴过,于是才慢慢有力量重新站起来。
也正因为如此,“讲道理”在真正的苦难面前,往往显得异常无力。
或许这也是我现在重新理解《活着》和《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方式。
文学确实没有办法通过一番说教,让一个正在受苦的人突然坚强起来。但至少,文学可以把人的苦难写出来,有人看见了它,有人承认:是的,人生就是这么痛苦。对于很多人来说,仅仅这一点,也许就已经是一种慰藉。
前段时间,我在小红书上看到一个帖子。博主问:人老了以后,还会想自己的母亲吗?
下面有很多人分享自己见过的老人。有的人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有的人长期忍受病痛折磨,而他们在最脆弱的时候,嘴里念叨的,依然是自己的母亲。
我又想起以前看过莫言的一段视频。他朗诵一首写给母亲的诗,中途几度哽咽。
想到这些,我总觉得很难过。
首先是因为,当一个人到了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刻,最终想到的往往仍然是自己的父母,而不是伴侣,也不是子女。也许对于很多人来说,双亲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原始、最牢固,也最不需要证明的一种爱。
其次,我发现可能绝大多数人内心深处仍然是一个长不大的、需要别人关心照顾的小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或者遭受难以忍受的痛苦的时候,童年记忆开始翻涌,忍不住呼唤曾经的安全港湾。
我以前总觉得,人长大以后,一些记忆会渐渐淡去;人老了以后,也许会变得足够坚强,甚至足够麻木。
后来才发现,现实可能完全不是这样。
这让我觉得特别难过,甚至有一点绝望,因为这似乎是一个谁也无法真正克服的困境。
绝大多数活到一定年纪的人,都不得不经历至亲一个个离去。他们可能在很长的岁月里,一直活在失去和想念之中。
可与此同时,因为年龄、家庭或者身份的关系,他们又必须继续扮演丈夫、妻子、父亲、母亲的角色,照顾自己的伴侣,照顾自己的孩子。他们自己也是一个失去了父母、想念父母的小孩,却已经很少有人再把他们当成小孩。于是很多人可能就这样,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感,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
这么看来,死亡有时候确实是种解脱。
我还想起以前看过的另一个帖子,一个七八十岁的妇女在路边乞讨,风餐露宿,毫无尊严,我想象她可能也曾经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无忧无虑地在家里玩耍,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那个小女孩变成了今天这个人?
我看到地铁里为了几句话打起来的人,看到公司里被领导骂得狗血喷头的打工人,有时候也会忍不住这样想:他们回到家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有一个会对他们嘘寒问暖的伴侣?是不是也有一个母亲,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突然叮嘱他:“你这个头像不吉利,还是换一个吧”。
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副作用,就是我最近时不时会因为这样的事情流眼泪。
读完《有没有一种超越一切的爱》里那一段,再读到后面阿廖沙去找上尉的部分,我总是忍不住问:
生活为什么是这样的?
人生为什么会这么苦?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上帝,那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无法解释、也无法弥补的痛苦?
如果没有上帝,那么我们经历的爱、失去、思念和苦难,到头来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答案。我决定从路加福音开始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