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勒布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黑天鹅、反脆弱这些概念影响了很多人，我自己也深受启发。对他的观点，我谈不上奉为圭臬，但一定会认真对待。今天我想聊聊的，就是他对比特币的看法，以及我对这些看法的理解。
塔勒布对比特币的态度，其实经历过一次很明显的转变。
一开始，他并不排斥比特币。早年他曾把比特币称作“某种意义上的第一种有机货币”，还认为它的存在本身像一种“保险”——它提醒政府，货币不再天然是其垄断品。换句话说，他最初欣赏的，是比特币所代表的去中心化，以及它摆脱审查和控制的可能性。
但是后来，塔勒布越来越激烈地抨击比特币。原因不是他突然讨厌技术，而是他发现：比特币的现实表现，和它最初宣称的那些优点差得太远。在 2021 年的论文Bitcoin, Currencies, and Fragility里，塔勒布把批评讲得非常直白：比特币既不是合格的货币，也不是可靠的价值储藏工具，不是通胀对冲，更不是避险资产。
他的批评大致有四层。
第一，比特币不像货币。
货币最重要的功能，是稳定计价和交换。但比特币价格波动太大，今天一个价，明天又是另一个价，很难承担日常定价功能。对塔勒布来说，不能稳定充当尺度的东西，就很难叫货币。
在我看来，比特币本身仍处于早期阶段，市值相对全球货币体系和主要资产类别来说依然偏小，波动大是很正常的事。随着市值扩大、参与者结构成熟、流动性增强，它的波动性有可能继续下降。事实上，和更早期相比，比特币的波动已经明显收敛了。
第二，比特币不像价值储藏工具。
真正的价值储藏，至少要有某种稳定支撑：要么有现金流，要么有明确用途，要么有比较稳定的货币属性。但在塔勒布看来，比特币的价值过度依赖“有人愿意更高价接盘”的预期，支撑并不牢。
我认为，如果按照“没有现金流、缺乏实际用途”来否定价值储藏功能，那黄金其实也很难完全避开这个质疑。很多人持有黄金，并不是因为它能产生现金流，而是因为它稀缺、被广泛接受，并且在长期历史中形成了储值共识。
第三，它并没有证明自己能抗通胀。
很多人相信“总量有限”就等于“抗通胀”，但塔勒布不认同。他认为，抗通胀不是讲故事，而是看结果；而比特币的表现更像高波动的风险资产，而不是稳定保值的工具。
在我看来，从逻辑上说，总量严格受限，至少构成了一种抗通胀逻辑。法币的问题在于供给可以不断扩张，而比特币最重要的特征之一，恰恰是供给上限明确。至于它在短中期内是否会因为市场情绪和流动性变化而剧烈波动，那是另一回事。波动性高，不代表它没有抗通胀逻辑；只能说明这种逻辑在现实价格中的体现，并不是线性的。
第四，也是最让塔勒布不满的一点：比特币被包装成了避险资产。
在塔勒布的风险框架里，真正的避险资产，应该在系统承压时保护你；但比特币在市场恐慌和流动性收缩时，往往自己也大幅波动。所以他后来会用“脆弱性”这个词去批评比特币，甚至用“电子郁金香”这样的词来形容它。
我部分同意塔勒布的观点，比特币从来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避险资产。它更像是一种抗审查资产，或者说是一种长期对冲货币滥发风险的工具，但并不意味着它会在每一次危机中立刻上涨。恰恰因为它流动性好、交易便利，所以在危机或战争爆发时，它也很可能成为最先被抛售的资产之一。
所以，塔勒布真正抨击的，也许不只是比特币本身，而是围绕它形成的那套叙事：把“价格上涨”说成“货币成功”，把“稀缺”说成“天然抗通胀”，把“去中心化”直接等同于“安全”和“反脆弱”。
他早期喜欢比特币，是因为它像一种对抗货币垄断的实验。他后来抨击比特币，是因为在他看来，这场实验最后越来越像投机游戏，而不是稳健的货币革命。
总的来说，我认为塔勒布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但聪明的人，有时候也容易对自己的判断过于自信。对于名人的观点，我觉得最重要的不是全盘接受，也不是本能反对，而是认真理解之后，再形成自己的判断。
当然，我的看法也未必正确。与其盲从任何人，不如多读书、多思考，慢慢建立自己的认知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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