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不太相熟的同事因为癌症去世了,留下了不到一岁的女儿。
我少年丧父,每次身边发生类似的事情,我都会习惯性地审视一下自己内心的感受。我发现,一个人对生死的看法,会随着年龄阶段的不同而改变。所以即使现在情绪上已经不会有特别剧烈的波动,我还是想写两句,记录当下的想法。
根据我的观察,围观群众在知晓噩耗的第一时间,脱口而出的往往都是一句:“怎么会的?”
前阵子某位公众人物突然离世,网上铺天盖地都在分析: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是不是不该跑步,是不是身体早就有预警,是不是生活方式出了问题。仿佛一定要从逝者身上找出一个足够具体、足够让人信服的理由,这件事才算结束。
当然,规律作息、适当锻炼、定期体检,这些都重要。但人生在世,本来就有很多随机性。疾病、意外、离别,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而只是事情恰好发生了。人类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各种叙事,想要解释一切,想要将一切都至于掌控之中,但很多事情很难用因果关系去解释。
活着本来就是一件很随机的事情,所以尽可能不留遗憾地过好每一天,就已经很好了。
我觉得,活着本身就是活着的意义。人生并没有一个隐藏在最后关头、等着你去完成的终极任务。不是说你必须做成什么、留下什么、证明什么,这一生才算没有白活。
所以从这个角度说,我不把死亡看成一件特别可怕的事情。
在我看来,真正痛苦的是活着的人,不是死去的人。纵使离别之前再怎么不舍,眼睛一闭之后,也就再没有感觉了。没有遗憾,没有牵挂,没有恐惧,也没有疼痛。某种意义上说,这其实是一种解脱。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我对死亡的恐惧减轻了很多。它仍然让人难过,因为它意味着失去,意味着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一个具体的人。但这种难过,本质上还是属于留下来的人。
那么,作为旁观者,或者说作为终将也要面对这一切的人,是不是就只能被动地承受这种恐惧?
也不是。我觉得最好的方法(之一),就是陪伴。
这种陪伴,一方面来自伴侣,来自家人,来自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连接。如果一个人能够感受到爱,也能够去爱别人,那他面对人生中很多艰难时刻时,往往都会更有承受力。
另一方面,陪伴也来自新生。
一个孩子的出生,带来的不只是热闹,不只是责任,很多时候也是一种非常朴素的希望。它会让人意识到,个体的生命虽然短暂,但生命本身并没有停下。旧的人会离开,新的人会到来。放在一个家族、一个群体,甚至整个人类的尺度上看,个体的生死,其实就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新陈代谢。
我也因此更觉得,生育这件事并不只是某种陈旧观念,也不只是社会规训。至少在某种意义上,它确实有它的道理。生育能力是一个 feature,而不是 bug。
现代社会强调个体,强调自我实现,这没有问题。人也确实不该只是为了繁衍而活。但与此同时,我也越来越能理解,为什么人类总是会倾向于寻找伴侣、组建家庭、延续后代。因为这不只是生物本能,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和死亡对冲。
死亡之所以可怕,很大程度上在于它会带来孤独感。但只要还有陪伴,只要还有爱,只要还有新的生命出现,这种断裂感就会被冲淡。你会知道,有些东西结束了,但也有些东西正在开始。你会知道,个体终究会消失,但生命不会。
这样想的时候,死亡就没有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