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午后听见第一声闷响的。
起初他以为是楼下施工的气锤。
窗帘被风轻轻顶起,又落下。他把书页压平,望向窗外。
第二声更近,像有人用拳头从远处敲了一下天空。紧接着,手机屏幕亮起。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站起来,把杯子里的茶端稳,放回杯垫。
“把孩子叫起来,”他说,“护照、药。先装这些。”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一声不吭地把围裙摘了。她走进卧室时脚步很轻,像怕吵醒的不是女儿。
信号开始抽搐。银行、券商、通讯软件先是迟钝,接着失去响应,手机在他手里迅速变成一块发光的砖头。
他回到书桌前,抽屉里一排文件静静躺在其中:房本、保单、女儿的疫苗本、他的证书。每一样都证明他曾经属于这里,而现在他一张都带不走。
女儿睡眼惺忪地抱着她的书包,和她的母亲一起站在了门口。
“我们要去哪?”她问。
他走过去膝盖点地,亲吻了她的眼睛。
“先离开。”他轻轻说。
“这些呢?”妻子捧着一大箱金饰、金条,不舍地看向他。她的手指紧得发白。
“这些带不出德黑兰,”他平静地看着她,“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那怎么办?”妻子快要哭出来了。
“拿几样路上应急,其余留在保险箱里。”他站起身,将存有家庭照片的U盘放入包中,语气尽量和缓,“如果还回来的话。”
还回得来吗。
他用力关上抽屉,像把一整段生活关回去。屋外又传来一声更沉的爆响,这一次,玻璃轻微地颤了一下。
女儿缩了缩肩膀,妻子抬头看他。
他把护照塞进内袋,药装进最外侧的口袋。门口那双女儿最喜欢的小皮鞋换成了更耐走的运动鞋,又把那件薄外套叠起来塞进包侧。
妻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那我们——”
他没有解释,只抬手点了点太阳穴:“带得走的,都在这儿。”
放下手,他脑中忽然闪回到很久前的一个夜晚:同样是停电的城市,同样是新闻里滚动的坏消息。他坐在这里,在纸上写下了那十二个英文单词。
他把那张纸折了又折,踱步良久,最后还是点燃了它,静静地看着灰烬缩成一小撮黑色的轻,飘起来,落下去。
从那天起,那十二个单词就不在任何抽屉里了。
出门前,他最后回头看了眼书桌上的那本书。书签夹在中间,像一句没说完的话。他只是把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像给过去盖了一个章。
走到街口,人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车灯连成一条发白的河,喇叭声像受伤的动物。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护照在。他把手摸向头侧,微闭双眼,像确认一个看不见的口袋。
也在。
逃离德黑兰,他最重要的行李,原来是记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尘与光混在一起,像有人把一张旧照片揉皱了再摊开。他握紧妻子的手,带着女儿,挤进人群。
他没有回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