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你是先知、游侠、英雄还是艺术家(上)

Hard times create strong men. Strong men create good times. Good times create weak men. And, weak men create hard times.

1997 年,作者说美国即将进入下一轮危机,2023 年,他干脆写了本新书:The Fourth Turning Is Here。

很明显,那场危机不是快来了,而是已经来了。

在他看来,今天美国的两极分化、制度失灵、社会撕裂,甚至全球战争风险,都不是彼此孤立的新闻,而是同一轮历史危机的不同侧面。而这场危机,还要到 2030 年代初才会走向高潮。

这也是 The Fourth Turning 真正野心勃勃的地方:它不是只想回头解释历史,而是试图把整部美国近现代史重新讲成一个循环往复的故事。

按照作者的说法,美国最近这一轮历史,大致是这样的:二战结束后的几十年,是秩序稳定、制度权威强、社会信心高的秩序期;六十年代中后期开始,社会进入强调个体、真实、表达和反权威的觉醒期;再往后,八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是共识越来越弱、社会越来越碎的瓦解期;而 2008 年金融危机之后,美国则正式滑入这一轮危机期。

而作者在新书里做的,其实就是把这套模型继续往现实里推。他不只是说美国过去可以这样解释,而是认为,美国现在就处在持续了将近二十年的危机期里。2008 年金融危机不是一次孤立的经济震荡,而是这轮危机期的真正起点。此后的政治撕裂、制度僵死和对外冲突风险上升,都只是这轮危机逐步展开的表现。

这也是为什么 The Fourth Turning Is Here 读起来比前一本更抓人。前一本是在预言,后一本则像是在告诉读者:那场预言中的危机,已经以某种方式展开了。于是问题不再是它会不会来,而是它最终会以什么形式收束。

如果把目光从美国移回中国,这个问题同样有意思。

中国也有自己的代际划分:80后、90后、00后,大家张口就来。大多数时候,我们用这些词,更多是在描述某一代人的成长记忆、消费习惯、就业观念,或者对婚姻、买房、体制和自由的不同态度。它们更像一种经验标签,而不是一套试图解释国家命运的历史理论。

但如果把 The Fourth Turning 那层过于工整的周期外壳先剥掉,只保留其中一个相对本质的判断,它对中国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参考意义:一代人身上的很多共同气质,往往确实和他们成长时所处的现实环境有关。

这一点,在中国尤其明显。因为中国近几十年的变化速度太快了。很多国家要两三代人才经历完的剧烈转折,我们可能一代人之内就撞上了。

在那个更高压、更强调秩序的时期里成长起来的人,他们的风险偏好、表达方式和对权威的态度,会有很明显的时代烙印。而在之后思想解放、观念流动更活跃的阶段成长起来的人,则通常会对个人、自由、文化和表达有更高的敏感度。哪怕年龄差距不算大,两代人的精神气质也可能已经判若两代。

当国家更深地卷入全球化、制造业扩张、外贸繁荣和城市化提速,增长与机会一度成了很多人默认成立的背景。在这种上行期里成长起来的人,通常更容易相信努力、相信长期回报,也更愿意接受延迟满足。吃苦、积累、稳定、往上走,会更自然地被当成一套默认有效的人生逻辑。

而当增长放缓、房地产调整、投资回报预期不再那么稳定之后,另一种代际气质也会慢慢长出来。原来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信念——比如房价总会涨、努力总会换来更稳的未来——就开始没那么有说服力了。在这种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人,往往会信奉及时行乐,更早地对宏大叙事保持距离。他们未必更悲观,但通常会更现实。

从这个意义上说,虽然中国很难像 The Fourth Turning 书里那样,按着顺序被整齐地切成四块,但这些看似分散的历史阶段,其实都对应着非常不同的时代气候,而且也确实在不同代人身上留下很不一样的痕迹。

所以,如果一定要说 The Fourth Turning 里有什么普适性的东西,我觉得是一个朴素的观察:每个时代都会塑造出一代带着特定气质的人,而这代人长大以后,又会对自己的成长环境作出反应,并在某种程度上推动社会继续变化。只不过在中国,这种变化往往不是周期性的,而是叠加了更多历史断裂、发展阶段和外部变量。

以前的年轻人看着父辈,想的可能是:“你这个老登,想法也太保守了,这个社会早不是你理解的那样了。”

而以后一些年轻人看上一代,也许会说:“你这个老登,很多问题本来就是你们一路搞出来的。我现在就想躺平、过个安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