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声在晚上八点整时响起。

阿武,身高一米七六,清瘦白净,戴着一副细边金框眼镜,穿着一身白衬衫、黑裤子和黑皮鞋,和另外的四十三人同坐在船舱中。

舱内人声鼎沸,而阿武自从进船坐在位子上到现在始终闭着双眼。经过一天的高强度脑力劳动,他需要休息,但是他也并没有期望能在此时此地获得想要的片刻安宁。阿武有一副降噪耳机,不过今天走得匆忙,落在了办公室里。

渡船开始缓慢启动。在一片嘈杂中,他隐约听到后面断断续续传来“被抛”、“此在”、“焦虑”等词语。阿武一愣,没想到能在这里听到哲学讨论,他睁开眼,转身,好奇地顺着声音传来的的方向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女生,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头黄色长发,皮肤在日光灯下略显苍白。她面朝着阿武的方向,和四五个年纪相仿的男女一起坐在后面三四排的座位上,看到陌生人向她投来的目光,不禁笑着吐了吐舌头。

“哎呀,他不是这么说的!”

在这位女生的前方,坐着一个寸头、略显瘦弱的男生,他背对着阿武,没等女生说完,就急不可待地打断了她。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边带着些手势,边用阿武无法分辨的略带方言口音的普通话(或者说略带普通话口音的方言)把女生刚刚那段话重复了一遍。除了前面那位女生之外,其他人哈哈大笑。

阿武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呵,无聊的鹦鹉学舌。他回过身,用左手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从小到大,阿武身边总有些以模仿别人为乐的人,他始终无法理解这种行为的趣味所在,而且由于刚上大学时没办法区分平翘舌音,他也是部分同学模仿的对象之一。他曾为别人因此贬损他的人格而感到愤怒,也为部分同学的无聊而感到可笑,更多的是一种沮丧和无力,对于大学生活的沮丧,甚至有一丝对于人生的无力。

但现在都已成过去,再次目睹这类场景,阿武只觉得好笑,他笑这些人和事的幼稚,甚至觉得从前的自己矫情得可笑。

这,就是成长的力量。

阿武把头转向了左边,透过船舱的玻璃窗,他看到,夜色中,海岸边鳞次栉比伫立着的摩天大楼随着渡船的行驶而变得遥远,而与这些大厦形成明显对比的,则是屹立在岛中央的群山,壮丽而肃穆,一如千万年来的模样。

阿武住在岛的那头的海边,他的家离办公室的直线距离并不远,但是因为中间隔着群山,因此,对他来说最方便快捷的通勤方式,便是搭乘这定时往返岛两头的渡船。阿珍跟他提过很多次,希望之后能够搬到交通更方便的地方,她想念能够日常乘地铁的快乐。不过阿武不为所动,他对于海有一种执念,坐船对他来说,有一种浪漫的意味蕴含其中。

渡船开始逐渐加速。阿武走出船舱,慢步踱到了甲板上,他看着夜幕中的群山,他脑补了阳光下被植被覆盖因而郁郁葱葱的景象,而现在夜色笼罩下,只能看出一整片黑色的轮廓。

不知怎么,阿武想起了他的父亲,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都在种地的农民。他时常想起他,特别是每当他又收获了荣誉或者世界上发生所谓“见证历史的大事”时,他会好奇,如果他父亲还在世的话,听到或者看到现在发生的这一切,他会有什么反应?阿武试图去想象自己的父亲惊喜或是诧异的表情,不过他的父亲不是一个情感外露的人,在他们那有限的几年的生活中,他很难看出父亲脸上的喜怒哀乐,也许是他过于关注自身,以至于忽视了身边的人,但不管怎么说,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很难令自己信服。他还试图想象父亲像现在的人那样坐在电脑前上网,或者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但是他还是失败了。他想象不出这些可能出现的场景,问完问题的舞台上,灯光熄灭,一片漆黑。他时常听见某些人说那些逝去的人永远活在人(们)心中,他不相信这些。退一万步讲,就算相信那些人依然活着,但也只活在某些特定、有限的静态场景之中,他们已不会随着我们继续前进了。

记忆中父亲的形象已经越来越模糊,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印象中的父亲形象与真实的父亲开始慢慢分离,到了最后,他所能够感受到的,也只是存在于他心中的形象了。但是人对于世间万物的感知不都是这样的吗?以为看清了本质,其实只是看到了自己能力范围内看到的或者希望看到的那部分特性,然后将自己看到的那部分特性奉为圭臬,认为这些性质就是事物的本质。但这真的就是本质吗?

呵,阿武又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又在乎过真假?

嗡嗡嗡。

手机的震动把阿武拉回了现实。他从左边的裤兜中掏出了手机。

回来的时候买盒冬枣。一条来自阿珍的微信。

阿武顺手回了个OK的默认表情包。

停顿了三秒钟,他又补上了个亲亲,才熄灭屏幕。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向船内。甲板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原本那些坐着的人三三两两地从船舱中走了出来,甲板上也开始热闹了起来。阿武转身面向船外,迎着风,闭上眼睛,贪婪地感受着脸庞与微风的亲密接触。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有股微咸的味道。秋天的大海犹如一位虽然交往不多、但互相知根知底的老友,和它相处无需多言,光是在一旁沉默着,也是一种令人舒适的享受。

阿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充满了他的肺泡。在内啡肽(确信)的作用下,想到自己的生活,想到一切都走在正轨上,他感到浑身充满着力量:他有一个爱着他、照顾他的女友阿珍,他们计划明年结婚,结束十年的恋爱长跑。等之后阿珍怀孕、生子了,他们计划把阿武的母亲从老家接来同住,这样他母亲可以一边享受天伦之乐,一边帮他们照顾孩子;他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令人羡慕的收入,虽然不时需要加班甚至通宵,但是精英的工作就是这样,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更何况,如果这不是一份好工作的话,那为什么如此多的名校法学院的毕业生削尖脑袋都要争着进入这个行业?当然,他在内心深处也知道这只是洗脑的话术,但是人类的生活就是由无数个话术系统构成的,这是大家都认同的准则,你没必要也不能够跳出系统之外,不然你会发现自己成为一棵无根之木。就连阿珍也是这样,虽然他每次晚归她都抱怨,希望他能够换一份能兼顾生活的工作,但是在她家人以及闺蜜面前,阿武能感受到她的虚荣在她人的艳羡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也十分重视身体健康,令他倍感欣慰的是,除了他早逝的父亲外,他和阿珍的亲人都保持着不错的身体状态。唯一的问题,就是房子,可当这个问题属于社会上大部分人的时候,这又算是什么问题呢?阿武环顾了在甲板上的众人,这些人中有房的人能有多少,这些人中能靠自己力量买房的人又有多少?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这个问题属于这个时代。他努力工作,从不偷懒,这不是他的错,他不应受到任何指责。况且,以他的收入,他相信再过几年他就能负担得起房子的首付,到了那时他将应有尽有了。是的。上天还是公平的,一分耕耘,一份收获。如果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一定是还不够努力。

手机的震动再次把志得意满的阿武的思绪拉回到眼前。他掏出手机简单扫了一眼,一封未读邮件,原来是对方律师提出了管辖权异议,并列出了几点理由。看完了第一条理由,他不禁哑然失笑,毫无根据的主张,拖延时间的动机太过明显,反而会给居中裁判者留下负面印象。聪明反被聪明误,阿武一边想着,一边摇起了头。

把手机塞回口袋后,阿武在甲板上又站了好一会儿,期间时不时有些人站在他边上,试图和他搭讪,不过他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模样,别人见状也都不作声地离开。

很快,渡船开始减速准备靠岸。五分钟后,阿武便随着人流走下了船。

不敢忘记阿珍的叮嘱,他没有跟着大部队出门左转,而是走出码头独自右转,往前走了二十米左右来到了那家他常去的便利店。二十来岁的店员瘫坐在椅子上玩着手机游戏,看到有人进门,条件反射般地抬眼瞥了一眼,便仍旧自顾自地玩起了自己的游戏。阿武从进门、挑选水果,直到结账、出门,店员自始至终也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他时常听许多和他一样从外地来的同事抱怨岛上的人排外、歧视、冷漠,但是他内心却对这种小资产阶级的矫情、做作嗤之以鼻。当然,在发现他的想法伤害了那些同事的情感后就不再直截了当地表明态度,现在他学会了沉默。

买完东西,出门右转,阿武拿着那盒冬枣,走上了回家的道路。路过码头,发现里面依旧繁忙。这里和岛上另一边是完全两种状态了,这里没有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奢华洋气的商业综合体,衣着靓丽的格间女工,或者争分夺秒的生活节奏,取而代之的则是漫山遍野的两三层小平房,整天悠闲地坐在路边下棋、打麻将的阿姨大爷,码头及周边的一些商店已经是岛这头最繁华的商业区。这里是消费主义尚未污染的一片净土,焦虑和虚荣仿佛没有生存的空间。

回家的路是一条沿海而建的水泥路,路的右侧是山脚下的民房以及树木,而左边则是一大片沙滩。这个时间点海滩上的人并不多,天气逐渐转凉,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其中玩耍嬉戏。路边每隔几十米设立的路灯发出的暖光,驱散了些秋日夜晚的凉意。正当他快步走在路上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求助。

“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个忙!”

只见一个女人拉着一个及膝高的小男孩急匆匆地小跑了过来。阿武不由皱起了眉头。

阿武还没来得及挥手拒绝,那个女人接着说道:“不好意思!事情是这样的,我儿子刚在海边游泳的时候,他一个不留神,游泳圈一下就漂走了,这周围也没什么人,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拿回来啊?我不敢带着孩子下水,留他一个人在岸边我也不放心”。说着,这个女人侧过身子伸手指向海岸边,阿武顺着手势望去,只见确实有一个色彩斑斓的游泳圈,缓慢地向外漂去。

阿武依旧皱着眉。他望向游泳圈所在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小孩那渴望的眼神,本想找个理由借口推辞的,但鬼使神差地大脑一片空白,电光火石之间想了下,觉得早点找到游泳圈比扯皮更节约时间,便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朝岸边快速走去。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早先在船上的那股子兴奋劲儿,疲劳感开始泛起,外在的伪装逐渐脱落,他开始变得阴郁。他后悔刚刚的犹豫不决,并且为自己作为律师却在那瞬间哑口无言而感到羞愧。他在岸边放下了冬枣,迅速地脱下了鞋袜,并把裤脚卷到了膝盖处。为了不被阿珍嘲笑,他下了决心不把刚刚的事情告诉阿珍。他一边想着一边朝着游泳圈的方向前进。可我要怎么解释我的晚归呢?

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当阿武的左脚触碰到海水的那瞬间,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他想起了阿珍第一次教他游泳的那个夏日夜晚。打小在山里长大的他,虽然已经进入了大学,但在这之前几乎没有怎么碰过水,遑论游泳。那次他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好不容易硬着头皮把脚伸入游泳池中。但没想到脚趾一碰到游泳池水,就即刻条件反射般地缩了回来。站在一旁的阿珍见状哈哈大笑,阿武涨红了脸,也跟着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谁知道阿珍竟然趁他笑的时候把他一把推进了水池里!当时的窒息感现在想来仍然让他脊背发凉以及暗暗生气。

游泳圈就在不远处漂着,阿武在适应了水温和水流之后试着加快了脚步。海浪声有点大,而他充耳不闻。和她说他去帮一个小男孩下海捡游泳圈了?如果是以前的阿珍的话,她可能会相信,而现在的话……有点悬。想到他和阿珍之间这略显微妙的关系,阿武忍不住有些郁闷,为了生活的安宁,现在他需要去编造一个虚假的、但更可信的故事,他也只能这么做,他不想在辩解上花费太多的时间,时间和精力应该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而不是无休止的辩解或者消除疯狂生长的猜疑心。

海浪声有点大,而海水已经超过他脚踝大约十公分左右,现在阿武离游泳圈只有半个手臂的距离。但是他和阿珍之间的距离却开始变得遥不可及。这种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他们硕士毕业后搬到岛上,是在阿珍辞去工作主攻家庭主妇之后,还是从阿武成为全所最年轻的二级合伙人起?阿武有时会回想起他们刚开始在一起的甜蜜,不是一件件具体的事情,而是那些瞬间的体会,有些事情可能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根本就没发生什么事情,但却像喝了酒似的让人陶醉。他突然发现,这些甜蜜已经只能被用来回忆,而不能被感受。往好了说,爱情的甜蜜是他们在一起的起因,而他们已经共同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

抓到游泳圈的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欢呼声,还有一声微弱的哭泣声。他把游泳圈拉到了身边,借着背后岸边照射来的昏暗的灯光,他发现上面画着一只卡通化的鸭子。虽然长着两只拟人化的大眼睛,但两摊腮红却让他感觉摸不着头脑,更不用提它那皇帝新衣般的唐老鸭式的衣裤,为什么会有鸭子穿着衣服,为什么会有鸭子(不穿着裤子只)穿着衣服?他不禁沉思了两秒钟,并抽空心疼了一下那个小男孩。

他转过身,举起游泳圈,朝着岸边晃了晃,海浪声有点大,他只能看见岸边的人似乎也在向他挥手,但听不见任何话语,除了那断断续续的微弱的哭泣声。阿武慢慢往回走着,这不是他的问题,这是每个男人都会经历的状态,不然怎么会有七年之痒的说法?七年、八年还是九年,具体的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爱情产生的多巴胺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消失。从根本上来说,所谓的爱情也只是化学反应的结果,人的情绪、思想也只是各种体细胞、神经元细胞在更高层次上的体现,因此,阿武认为,自己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甩锅给基础物质,准确地说,成功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而缺陷则是造物主——即他眼中的“物质”——的恶作剧。

虽然他心中如此理直气壮,但耳旁的哭泣声仍然让阿武有些心烦意乱。那个女人向他迎面走来,阿武一时兴起,把游泳圈远远地朝她扔了过去,不偏不倚,游泳圈正好落在她面前两米处。那个女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弯腰捡起了游泳圈。海浪声有点大,他们之间试图说了些什么,但是阿武没有听到,他能做的只是向她挥手致意,那个女人也做了类似的手势,调转身,快步走向岸边牵着孩子朝大路走去。

哭泣声越来越清晰,但是它不再萦绕在阿武耳边,他朝着岸边一步一步地走着,但那哭声仿佛停留在原地,离他越来越遥远。他想过和她认真地聊一次,双方应该对彼此直率而坦诚,他希望能有更多的自由空间,他不会去做对不起阿珍的事情,他没有这种爱好,也没有这种精力,他离不开阿珍,他希望永远且只和她一个人生活下去,但是现在这种难以割舍,他不得不承认,更多的是因为他的责任感、一种亲人般的关心,可是,对不起,他默念道,而不是因为爱情。

哭声一下子变大了。阿武终于发现,那是阿珍的声音。

他转过身,重新向大海的方向走去,他向前看去,发现阿珍背对着他,穿着一身蓝波点的白色连衣裙站在不远处,一抽一抽地哭泣着。海浪声有点大,而他顾不了这么多,他向前走着,他感觉已经走了很久,海水渐渐快要没过他的膝盖,连走路都开始有些晃悠,但是他仍还在往前走着,再走两步,他认为快要赶上阿珍了。

直到一个海浪把他打翻在地。

在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窒息感,那是一种在浸入冷水中时人类的自我保护的本能,但这种本能在此刻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他的恐惧。阿武整个人在水中横着扑腾了几下,过了好几秒钟才站了起来。他大口地呼吸着,摘下眼镜,试图用手擦干脸上的海水,朝后捋了捋头发,戴上眼镜,环顾了四周,身后是灯光摇曳的岸边,还是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岸边聊天、玩耍,不知不觉他已走得离开岸边有一段距离了,而显然没有任何人关注到他。

阿武回过身,在面前的三个方向上,他看到了一片黑暗。

他再次摘下眼镜,努力甩掉镜片上的水珠,戴上后,试图重新寻找所谓的阿珍的踪迹,但是他失败了,所谓的阿珍消失得无影无踪。想象在这片完全的黑暗面前,失灵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海浪声,海浪又向阿武打了过来,他一个趔趄差点又倒向海里。

不过这次让他重心失衡的,不是猛烈的浪头,而是那震耳欲聋的海浪声。那么长时间以来,他是第一次切实感受到海浪声的压迫感。眼前这片完全的黑暗让他对声音变得敏感,而海浪从远处奔袭而来时,声音从那么的微不足道,变得那么的震耳欲聋,音浪从远方的一个奇点,极速演化成三百六十度的环绕立体声般的爆破。短时间内的对比如此强烈,让他根本来不及适应。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感觉到了听觉被剥夺的恐惧。

阿武感觉到晕眩,他试图蹲下来降低些重心,但他做不到。人类在受到惊吓时蹲下的本能是因为大地能够给人以安全感,但是此时此刻,他的下蹲使他更接近那令人恐惧的黑暗,虽然在面对完全的黑暗时,由下蹲所造成的几十厘米的距离上的波动不会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差别,但那动作的徒劳反而更进一步加剧了他的恐惧。因此,在这进退两难的境地中,他处于半蹲的状态无法动弹。又是一个海浪,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海浪声,他不由得闭起了双眼。同理,这也是一个徒劳的举动。

就在这时,阿武想起了他的救命稻草。他猛地转过身去,回望着来时的海岸边。只见在昏黄的路灯下,有四五个人在岸边踢着沙滩足球。追逐、嬉戏,一切都是如此安静而祥和,此情此景给了他一种鼓舞,他好像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生的希望。

面对着这一切,阿武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时间线的起点位置,他所处的当下和背后的那片黑暗的深渊,是完全的虚无和不存在。他望向路灯下的那些人、景、物,那多像自己的人生啊,无论路灯散发出的光线是多么耀眼或者温暖,他知道,在他目力所不能及的远方,仅仅是一段非常近的距离之外,一切光明又会渐渐消失,等待着他假想的视线的,仍然会是一片黑暗和虚无。

我们的生存只不过是两段永恒黑暗中一闪而过的短暂瞬间。阿武忍不住念起了曾经读过的句子,他忘了是谁说过的话了。人对自我存在的认识,就像光明与黑暗之间的分界那样含混不清,我无法说出光线是在哪里彻底向黑暗屈服,人类也无法准确说出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认识到自己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存在。但无论如何,这一切都是极短的瞬间。

黑色的海浪从阿武背后袭来,把他从哲学的思辨中拉扯回来。他又转身面向了黑色的大海。此时的他思绪万千,但是奇怪的是,在他脑中的闪耀的只是抽象的想法,没有任何直观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他唯一体会到的是,他现在就像置身于一条蜿蜒千里的黑暗线上,一片黑色的悬崖在他面前如画卷般展开,他仿佛站在了宇宙边缘的悬崖之上,悬崖之下的一切不再属于任何宇宙,那是时空的缺口和裂缝,那里的一切都是他所不能理解的事物。

此时此刻,他感受到了隐秘的自己,这不一定是真正的他,大概率不是,但是这确是平时不曾接触过的他自己。暴躁、怯懦、多愁善感而又文思泉涌。他开始感到自己是一个误入世界的外人,而这个世界,今天才发现原来是他自己的内心。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情绪控制不住的在翻涌,虽然他不确定他感受到的是自己翻涌的情绪,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情绪翻涌着的自己。

站在黑暗线上,阿武平静地从左侧裤子口袋中掏出手机,熟练地拨出了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珍,你听……”

所有的一切都被海浪声淹没。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