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菲特何许人也,不需要再介绍了。
前阵子我读了Lyn Alden的Broken Money,又被Jeff Ross的神图(前情提要:有关黄金的一张神图)启发,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也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从货币环境的变化来解读巴菲特。
我们平时理解巴菲特,常常会想到价值投资、护城河、长期主义、好公司、好价格。但是,如果只从选股方法去理解他,可能还是不够。因为投资方法从来都不是悬浮在真空中的,它还和投资者所处的货币环境密切相关。
如果粗略地看二十世纪美国的货币史,1971 年是一个很重要的分界点。
在那之前,美元和黄金之间保留着制度性的联系,货币约束相对更强;而 1971 年美元与黄金脱钩后,美元彻底进入信用货币时代,资产价格也越来越深地受到信用扩张和通胀预期的影响。
如果这个背景成立,那么格雷厄姆和巴菲特之间的差别,可能就不只是一个喜欢便宜货,一个喜欢好公司这么简单。
格雷厄姆那套投资体系,今天常常被概括为“捡烟蒂”或者“低于清算价值买入”。它的核心思路很简单:如果一家公司便宜到你把它拆开卖、清算资产、回收现金,可能都比当前股价更值钱,那就值得买。
如果读过《证券分析》或者扫过它的目录,就会发现格雷厄姆非常看重资产负债表、清算价值、净营运资本和安全边际。某种意义上,他是在用一种更接近分析债券的方式来研究股票。
这套方法在格雷厄姆的时代当然非常有效。一般人会把原因归结为:那个年代市场效率更低,信息传播更慢,专业投资者更少,而且很多公司都是重资产企业,厂房、土地、库存、设备这些东西更容易估值,也更容易形成安全边际。
但在我看来,还有个常被忽略的背景:那是个离金本位时代还不算太远的世界。
在那样的世界里,货币尺度相对更硬,资产价格体系也没有后来那样被信用扩张和长期通胀重塑。于是,账面资产、清算价值、净营运资本这些指标,就显得格外重要。
而很多人会把巴菲特的方法升级,理解成一种自然的认知进步:年轻时跟格雷厄姆学会了买便宜货,后来在芒格影响下,又吸收费雪,开始懂得用合理价格买优秀公司,于是从捡烟蒂进化到了买可口可乐、喜诗糖果这样的好公司。
这个解释当然没错,但我觉得还不够。
因为这里面还藏着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买优秀公司”这件事,后来会越来越重要?
我的理解是,这不只是巴菲特个人审美升级,也和货币及资本环境的变化有关。进入信用货币时代之后,随着货币扩张和资产整体重估,很多公司的价格都会被抬高,单纯依靠“便宜”来筛选标的,变得越来越困难。换句话说,格雷厄姆那套依靠低估值、低于清算价值寻找机会的方法,并不是完全失效了,而是它的适用范围在缩小。
某种意义上,这和货币竞争也有些相似:当市场上充满各种各样的货币时,时间拉长之后,人们往往会沉淀出更能保存价值的那几种;而在资本市场里,当大量公司都被流动性整体抬高之后,真正能穿越周期而屹立不倒的,往往也是那些最稀缺、最优质的企业。
这里所谓的“稀缺”,其实也就是巴菲特和芒格后来越来越看重的东西:品牌、渠道、用户心智、网络效应、低资本消耗、稳定现金流、强定价权。这些东西未必都能清晰地写在资产负债表上,但从长远看,它们可能会比厂房和库存更重要。
很多人把这些特质概括为“护城河”,这当然没错;但如果从货币角度去看,护城河还有另一层意义:它是一种对抗货币贬值和竞争扩散的能力。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越到后来,巴菲特越偏爱那些看似不便宜、但实际上极其稀缺的资产。因为他买的不是某段时间的低估值,而是一种能够长期抵御货币贬值的能力。
所以我更愿意把他们理解为两种不同时代的价值投资者:格雷厄姆更接近硬通货时代,巴菲特则更属于信用货币时代。前者擅长在资产折价里寻找安全边际,后者擅长在稀缺性和护城河里寻找长期复利。
巴菲特一直不喜欢黄金,但如果换个角度看,他后来喜欢的很多股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硬通货——不是靠金属稀缺性取胜,而是靠商业结构的稀缺性取胜。
以上是我一些不够成熟的思考,希望能对读者有所启发。如有不对之处,也欢迎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