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伴随着转瞬即逝的闪电。

浑浊的江边矗立着一幢十几层楼高的英式风格的建筑。准确地说,是一座建筑群,一栋主楼和若干辅楼,紧贴在一起,七层楼高的辅楼环绕着主楼,而主楼顶作为建筑的最高点,以一种不平滑的方式,呈螺旋下行阶梯状向建筑两侧延伸。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人影僵硬地斜靠在一堵金属墙上,驼背、挺腹,脖子前倾,下巴抬起,两条手臂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悬垂于体旁。他的眼窝深陷,隐藏在暗处的双眸似乎俯视着下方。电闪雷鸣,但他始终保持着这样一个诡异的体态,一动而不动。

小武对这自然是毫不知情。178公分、100斤左右的他站在大楼脚下,一手托腰,一手置于眉上,眯缝着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嘴巴微张,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牙齿和有些发白的舌,一边点着头,一边喃喃自语。但即使这样,他仍然无法在雨中数清大楼共有几层,于是他不再坚持,用手擦了擦仰着的脸上的雨水,低下头吐了口口水,锁上了电瓶车。

小武一边发送信息告诉老太太他已在楼下,一边脱下头盔扔进后备箱,取出背包。箱子中与女友的合照让他心头一暖,不管不顾地咧开大嘴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一下子变得黯淡,脸上的表情不禁有些扭曲。

他苦涩地抿了抿嘴,迅速地合上了后备箱。

不远处,另一辆电瓶车孤零零地停在人行道中央,粉色、印有卡通图案的后备箱在雨中引人注目。雨势太大,踏板上的积水潭开始成形,但插在车上的钥匙似乎表示车的主人就在附近,随时回来。

小武一眼认出那是老谢的车。

多好的车怎么这样糟蹋,小武心中犯着嘀咕。他背上包,忍不住回过头朝那车又多看了几眼,但对于老大哥,他不便说些什么。一边小跑,他一边在小群里@了老谢:“哥,在几楼?等下一起走!”

没等到老谢的回复,小武就已经来到了大楼正门。十米高的大门顶端赫然挂着一块牌匾,那匾锈迹斑斑,上面的字迹模糊不可辨认,在风雨中似有摇摇欲坠之势。牌匾正下方,七八个穿着白色细带背心、白色运动短裤的女性工人,赤脚踩肩,不惧湿滑地一个搭着一个,组成人梯,最上面的那位一手扶着牌匾,一手不知在比划什么。另外三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女性工人站在大门外,目光呆滞地望向街上,任凭雨水打湿了身上的牛仔连衣短裙而无动于衷。小武还没有靠近,她们便扯着嗓子细声细气地喝斥他不得从正门入内。

小武想要争辩,但喉中像是有东西卡住一般,嘴巴一张一合,却愣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涨红着脸,无奈地后退了几步,绕着大楼走了半圈,最后从一扇低矮、破败的边门挤了进去。

门后的灯光及装潢似乎迫不及待地向每一个到访者诉说这幢建筑曾经的辉煌,以及如今的......堕落。狭窄高耸的门厅中,金碧辉煌的大吊灯、精美艳丽的羊毛毡地毯、工艺极尽繁复的雕花边框,在灰尘的笼罩下,显得奢华中带有些许诡异。进门右手边的墙角处,斜挂着一块“良好历史建筑”铭牌,在一片格格不入中独自彰显着另一种格格不入。

混杂着尘土味和霉味的空气使得小武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用手擤完鼻涕,他摸出手机,按掉电话铃声,看了眼屏幕,接起电话:“在哪呢,哥?”

一片沉默从电话那头传来。

小武从耳边拿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老谢”俩字,确认电话没被挂断,重复着又问了一遍。

回应他的除了滋啦滋啦的杂音外,再无其他。

小武刚想继续问话,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吼,以及地震般的脚步声。

他回头瞟去,吓了一跳,只见一个高约230公分的胖子挣扎着从进门左手边狭小的值班室中挤了出来,伴随着墙上石灰脱落的轻微的声音,空中浮现了一团尘埃组成的薄雾。那偌大的肉体就像一滩烂泥,从一米高的小门中如同挤牙膏般满溢而出,先是肚子和左腿,再是胸脯,然后是剩下的四肢。最重要的头部,伴随着鼻梁摩擦值班室天花板的啸叫声,犹如出鞘铁剑般滑动而出,最终和他身体的其他部位一起,完整地出现在了小武的身后。最大号的保安制服在这个大汉身上就像短打般精致,而那种最普通的大盖帽在他头上,宛如一个倒扣的茶杯,小得不成比例。

小武惊呆了。此时的他早已将电话忘在脑后,背靠电梯门,颤抖的右手在急速按下身后的上楼键后,电梯门终于打开了。

嗡嗡的声音从面前传来,伴随着地动山摇的,又是一句震动耳膜的低吼。巨型保安的声带振动频率太低,小武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是不重要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吼出第三声,横亘在他和小武之间的电梯门便轰地关上。

一切都安静了,除了从小武身上滴落的雨水啪嗒声以及他极力克制的喘气。

他抬手看了眼手机,和老谢的通话早在不经意间被他挂断。

“又是去七楼的?”一个沙哑的女声冷冷问道。

小武一个激灵,之前分神,没注意到电梯内还有他人,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角落处站着一位身材矮小的白发女子,身着拖地白色连衣裙,戴着墨镜,手提黑色塑料袋,嘴角下拉,皱着眉头望着小武。对于刚刚发生的事情,她似乎习以为常。

小武看着白发女子,支支吾吾,看上去还没从刚刚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而那白发女子也没有给小武充分的准备时间,她简短地停顿了片刻,没等小武回答,便阴阳怪气地自顾自继续说了起来。由于夹杂着方言,他只听明白了“派对”、“吵死了”、“抓起来”等词。

小武努力地调动面部肌肉,赔笑着道:“阿姨,您误会了,我是要去......”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望向电梯轿厢内的按键,只见面板上从下到上只有1到7共七个楼层的按键。小武的笑容凝固了,他缓缓扭头,不解地看向白发女子。

“这是辅楼,”白发女子似乎明白了小武的意思,态度缓和不少。她滑动到电梯门前,按亮了最上方的那个按键,继续说道,“去别的楼层,要在七楼搭主楼的电梯。”

小武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表示感谢。

白发女子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在六楼的电梯门关上前,飘了出去。

她的离开似乎带走了电梯的部分能量,轿厢内的灯光开始扑闪,变得不稳定。小武还沉浸在她最后说的话,一记钝物撞击电梯门的巨响冷不丁地从底楼传来,剧烈的震动使得轿厢摇晃了起来,小武一手按住自己的背包,一手抓住扶手栏杆,而顶灯则索性趁机就此罢工,浓稠的黑色立刻将他整个吞没。这是黑暗今天第一次降临在小武的身边,但绝不是最后一次。

一片漆黑中,老太太的样子浮现在他眼前,他没有见过她,但透过字里行间的寥寥几句,他能够想象那慈眉善目背后暗含着的坚毅隐忍,雍容华贵之中那铅华洗尽的从容。

但愿他能及时缓解她的病痛。

他将背包放在胸前,拉开拉链,摸索着再次用手确认那几瓶处方药丸的安然无恙。在电梯再次开门前的这几十秒钟里,陪伴他的只有7楼按键那悠悠的黄色背光。

以及他骄傲的使命感。

电梯打开后出人意料得安静,预期中的莺歌燕舞和灯红酒绿不见踪影。兴许是受到刚刚冲击的波及,悬挂在七楼楼道上的灯泡忽明忽暗,闪烁不定。说是闪烁可能并不准确,因为走廊的灯光在大部分时间里都处于熄灭的状态。

小武跨出轿厢,小心翼翼地踏在木质地板上。环境的幽暗放大了听觉的敏感,静悄悄的楼面,每一步的嘎吱声在当下都让他感到震耳欲聋。他试探性地咳嗽了几声,面前的楼道中没有别的灯光亮起,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他缓步前行,楼道两旁是一户挨着一户的单元。与底楼低矮的值班室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七楼单元的门又窄又长,宽度仅够一人通行,而高度足足三米有余,在贴脚线边的安全通道标识的映射下,房门的上沿与光线无力企及的天花板那纯粹的黑色融为一体。门边的墙皮早已斑驳突起,碎成小块,但仍密密麻麻地贴附在墙上,并无半点要脱落的迹象。

楼道中堆满了住户的灶台、桌椅、沙发和橱柜,无一例外,这些缺胳膊少腿的家具全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一台台半开的冰箱面朝走道,透出丝丝冷气,这迎面而来的阴森的生活气息,让小武有一种错觉,仿佛从他走出电梯开始,他就已进入一间狭长的客厅,似乎转角尽头的沙发上,会有一个深陷其中的主人,端起冒着冷气的茶杯,恭候他的自投罗网。

小武没有纵容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他聚精会神,小心翼翼地遵循着指引,在一个丁字路口左转进入岔道走廊。一扇幽暗的消防通道门出现在身前。

一道正常大小、摸着像是木制材料的老式铁门。门前两侧堆放了不少住户收集杂物的纸板箱,小武艰难地挤到门边,用手掸了掸灰尘,他脸贴着门上的玻璃。借助昏暗的自然光,他看到了门外的电梯。

小武尝试着推拉,但门纹丝不动。他后退了两步,转过身,用手擦掉脸上的灰,一边琢磨着如何绕去,一边打电话向老太太寻求方位上的帮助。

滴答,滴答……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滴答,滴答……

放下手机,小武才发现这滴答声并不来自电话,而谜底也很快揭晓:一股液体从他的脑袋上慢慢流了下来。

他抬手摸了摸脑门,手指随即沾上了黏糊糊的液体,嗅了嗅,有股淡淡的霉味。他好奇。慢慢地抬起头,他刚想打开手机闪光灯看个清楚,突然,那早已遁入黑暗的、悬吊着的灯泡抽风似地开始狂闪。整个楼道突然亮堂了起来,在惨白的灯光下,天花板上错综复杂的管道,一闪一闪地显现在小武眼前。

这猝不及防的亮光让小武不太适应,他微微眯起眼睛,往上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滴答的源头,来自一根失修的雨水管道,由于年代久远的缘故,管道周围早已布满了青绿色的苔藓。

虽然他很奇怪为何雨水管道会被设计建造在室内走道上方,但他终究是暗暗松了口气。出于惯性,他继续盯着天花板,左右下压着脖子,发出阵阵关节弹响。

也就是在此时,小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通过眼角的余光,他发现在来时的那个丁字路口处,好似有一个黑色的人影,直直地竖立着,一动不动。

那团黑影如同吸收了所有可见光般,阴暗得看不出任何轮廓和材质,但小武有个感觉,它正面对着自己,如果它有“面”的话。在不远处的那些家具的陪衬下,它似乎与周边的环境完美融合,毫不突兀,以至于小武直到刚刚,才留意到它的存在。他心里纳闷,是自己先前过于投入,因此没有听到它的接近,还是……一个大胆的猜测突然冒了出来:有没有可能,在他刚摸黑经过那三岔口的时候,它就已经竖在那里了?

小武被这个想法吓得汗毛直立。

他赶紧低下头想看个明白,但说时迟,那时快,楼道中方才还在闪烁的灯光,此时忽然神经质般地全部熄灭,只有那安全通道标识,散发着绿光,犹如水草般零星地在黑色的海洋中摇曳。

(未完待续)